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倫敦橋上的一場夢:斯瓦弗姆的行商與英國尋寶傳說

編者按:本文為 Paranormal Response Network(PRN) 投稿,慧燈禪語獲授權轉載。內容屬異域歷史與民俗文化介紹,與本站佛教主題文章分欄呈現;文中已明確區分可考史料、後世傳說與研究者的詮釋。

在英格蘭諾福克郡的一座市集小鎮,一場奇異的夢被講述了數百年。傳說背後有一位確實出現在歷史紀錄中的人物、一座壯麗的中世紀教堂,以及至今仍無法完全解答的問題。

因夢而起的旅程

很久以前,英格蘭東部諾福克郡(Norfolk)的斯瓦弗姆(Swaffham)住著一名窮困的行商。在當時,行商(pedlar)通常背著貨物,徒步往返各地販售。有些版本還說,他身邊始終跟著一隻忠心的狗。

有一晚,他夢見自己必須前往倫敦橋(London Bridge);只要站在橋上,就會聽到足以改變一生的好消息。他起初不以為意,但相同的夢一再出現,終於讓他決心動身。

在傳說所描述的年代,舊倫敦橋不只是橫跨泰晤士河的道路。橋上曾建有商店與房屋,商人和顧客就在河面上方來往。行商在人群之中等了一天,又等了一天,卻始終一無所獲。

一名店主終於注意到這個徘徊不去的陌生人,問他究竟在等什麼。行商老實說,自己是因為反覆做了一個夢,才從諾福克遠道而來。店主笑他愚蠢,說自己也曾夢見寶藏:在一個叫斯瓦弗姆的地方,有位行商住家後面的果園裡,一棵大樹下藏著財寶。但他怎可能為了荒唐的夢,就跑去一個從未到過的小鎮挖土?

行商卻吃了一驚——那人從未去過斯瓦弗姆,描述的竟是自己的住處。他沒有洩露心中的發現,而是立即趕回家,找到果園中的樹並開始挖掘。按照傳說,他真的找到了一筆驚人的財富,後來還用這筆錢幫助重建鎮上的教堂。

店主認為遠行追夢毫無道理;行商卻必須走到遠方,才能知道自己一直在尋找的東西原來就在家門口。

以上是民間傳說,並非有獨立史料證實的中世紀尋寶事件。故事的細節來自後世記錄者,版本之間亦有不同。古物研究者亞伯拉罕・德拉普萊姆(Abraham de la Pryme)在 1699 年 11 月 10 日的日記裡,記下了橡樹下的一處寶藏。另一條由十七世紀古物研究者羅傑・特威斯登(Sir Roger Twysden)傳下、後由歷史學者布洛姆菲爾德(Francis Blomefield)刊載的敘事,則有兩罐寶藏:第一罐刻有拉丁文,待行商明白其意「在我之下,還有更豐厚的財富」,才又向下挖出第二罐。1894 年約瑟夫・雅各布斯(Joseph Jacobs)的民間故事集也收錄了這個雙重寶藏的變體。今天另有版本把橡樹換成蘋果樹。這些差異說明傳說隨講述而變化,並不代表我們已能確定每個版本先後出現的年代。閱讀德拉普萊姆日記的印行版本,頁 219–220。

故事發生的地方

斯瓦弗姆位於英格蘭東部的東安格利亞(East Anglia)地區。它自中世紀起就是市集城鎮,農民、商販與居民在此交易農產品、牲畜和日用品。根據布雷克蘭區議會的歷史保護評估,十四至十五世紀的斯瓦弗姆有繁盛的羊毛市場。這也提醒我們:小鎮實際的財富,很大一部分來自貿易,而不是藏寶傳說。

從市集廣場步行不遠,就能抵達聖彼得與聖保羅堂(St Peter and St Paul)。在中世紀英格蘭,堂區教堂不只是宗教場所,也是當地人舉行洗禮、婚禮、葬禮和共同活動的重要中心。今天這座教堂屬英格蘭教會;十五世紀開始重建時,英格蘭仍處於宗教改革之前的西方天主教傳統。

現存教堂的重建工程約從 1454 年開始,建築採用英格蘭晚期中世紀常見的垂直式哥德風格(Perpendicular Gothic),以高窗與鮮明的垂直線條為特色。高聳的木造屋頂有眾多天使雕飾,教堂的介紹記載了 192 尊。這樣的建築必然匯聚工匠的技藝與許多捐助者的資源;不可能僅憑一則傳說,就斷定它由某人挖到的財寶獨力建成。教堂簡史記述了重建與捐助背景。

斯瓦弗姆聖彼得與聖保羅堂外觀

圖一|教堂外觀。攝影:David Dixon,2015 年 8 月 2 日。原始照片及作者資料、原圖,CC BY-SA 2.0 授權。

約翰・查普曼:真實存在的人物

這段傳說最引人注目的地方,在於它後來與一位確實出現在斯瓦弗姆歷史記錄中的人物連結:約翰・查普曼(John Chapman)。

地方歷史資料把查普曼記作教堂的捐助者及堂區教堂管理員(churchwarden)。後者是負責教堂財產、事務與帳目的平信徒職務。他的名字與一部稱為《斯瓦弗姆黑皮書》(Black Book of Swaffham)的教堂紀錄有關;資料亦提到他的妻子凱瑟琳(Catherine/Kateryne)。教堂裡保存的木雕及彩色玻璃,使他們的名字留在地方記憶之中。

然而,有管理教堂與捐款的紀錄,不等於能證明他是一位窮行商,更不能證明他因夢而挖出金幣。英語的 chapman 本身也曾指商人、販夫。木雕中的行商形象,可能是一種以圖像表現姓名的文字遊戲,即「圖畫雙關」(rebus),而非他的職業寫照。

後世研究者把人物、雕刻與夢境故事連在一起,但我們需要分別看待:文字紀錄支持某個歷史人物曾存在;雕像展示他如何被紀念;尋寶故事則揭示後人如何想像和講述他的生命。這是三種不同的證據。

傳統上被認為代表斯瓦弗姆行商的木雕

圖二|傳統上被認為代表「斯瓦弗姆行商」的木雕。攝影:J. Hannan-Briggs,2016 年 6 月 13 日。原圖,CC BY-SA 2.0。照片只能證明木雕存在,不能證明夢境曾經發生。

一個相差近百年的日期

現存資料還出現了值得留意的年代差異。教堂及地方歷史文獻多把查普曼放在十五世紀中葉,並常見他在 1462 年擔任管理員的說法。布雷克蘭區議會 2022 年通過的保護評估,也把查普曼和妻子凱瑟琳列入那一時期的捐助者。

然而,斯瓦弗姆地方歷史網站的「行商」介紹頁卻寫成 1548 年出資興建北側走道,與該網站另一篇查普曼人物介紹所述的十五世紀背景不一致。

目前較謹慎的說法,是將查普曼置於十五世紀中葉的地方教堂傳統之中,同時保留對 1548 年日期的疑問。區議會報告另指出:《黑皮書》中提到查普曼任管理員的那一頁,是牧師 G. Bouchery 在 1760 年抄錄的版本,而不是未經轉錄的十五世紀原頁。後來的抄本未必不可靠,但不能把它說成已親自檢驗過的中世紀原件。我們也沒有足夠證據斷言 1548 年必然是筆誤。

雕刻告訴了我們什麼?

在教堂裡,可以看到背著貨物的人物雕刻,以及一隻習慣上被稱作行商之狗的動物雕像。查普曼家族的舊座席曾被改造、拆分,一些早期木雕被併入後來的教堂家具。教堂歷史亦說明,現存大量橡木長椅是維多利亞時代(十九世紀)安裝。因此,今天拍到的一座長椅木雕,不能自動視作查普曼生前原封未動的作品。

較古老的雕刻碎件裡,有一名手持玫瑰念珠的女性;她可能與凱瑟琳有關,但身份仍有不確定性。北側走道留下的彩色玻璃殘片,也被地方傳統與查普曼一家聯繫起來。這些實物的價值,在於讓人能具體感受這段地方記憶,而不是替尋寶故事作證。

教堂座席上戴口套與鎖鏈的動物木雕

圖三|教堂座席上的鎖鏈與口套動物木雕。攝影:Evelyn Simak,2010 年 10 月 10 日。原始照片,CC BY-SA 2.0。

甚至連牠是不是狗,都有不同說法。一本 1845 年的地方名錄注意到這座雕像的口套與鎖鏈,並推測牠可能其實是熊。該書作者也懷疑尋夢故事是人們看到查普曼姓名雙關木雕之後,才編織出的解釋。這是十九世紀作者的看法,並非關於傳說起源已經獲證實的結論。閱讀 White 於 1845 年的斯瓦弗姆地方名錄。

若想看另一件較早期的家族座席雕刻,可參考 2011 年所上傳的手持念珠女性木雕照片;由於未確認可再版的授權條件,此處只提供連結,不重製圖片。

從地方筆記到童話選集

故事究竟從何時開始流傳?目前沒有找到可直接證實十五世紀「行商之夢」的當代紀錄。能追索的,是後來古物研究者和故事採集者留下的文字。

十七世紀古物研究者羅傑・特威斯登曾與這個故事的早期記錄相聯繫;後來諾福克歷史學家法蘭西斯・布洛姆菲爾德刊載了相關材料。這條文獻線索講到兩處寶藏、拉丁文題字和教堂木雕,也包含一封歸於 1652/53 年 1 月 29 日、出自威廉・達格代爾(William Dugdale)的信件資訊。它記錄了十七世紀人們如何談論這則故事,而不是有人親眼見證十五世紀的尋寶事件。更值得注意的是,這條敘事曾把事件放在亨利七世統治時期,與地方資料所述的 1462 年查普曼年代未必相合。

另一位重要記錄者是牧師兼古物研究者亞伯拉罕・德拉普萊姆。他在 1699 年 11 月 10 日的日記裡,寫下行商因夢前往倫敦橋、從陌生店主的夢得知故鄉樹下有寶藏的故事。現今可在 Charles Jackson 編輯、Surtees Society 出版的《德拉普萊姆日記》印本第 219–220 頁找到。此卷常標為 1869 年,而書中印記為 1870 年;這是出版史的差異,不能與 1699 年的記述日期混為一談。

到了 1894 年,民俗學者約瑟夫・雅各布斯把《斯瓦弗姆的行商》收入《更多英國童話》(More English Fairy Tales)。雅各布斯在來源說明中坦承,這一版由 Alfred Nutt 根據德拉普萊姆的材料重寫,也提到布洛姆菲爾德記錄的雙重寶藏變體。可閱讀該書的數位版本與來源註解。因此,文筆生動的維多利亞時代故事,不能被當成中世紀事件的逐字紀錄。

John Dickson Batten 為《更多英國童話》繪製的黑白插圖

圖四|John Dickson Batten 為《更多英國童話》所作的插圖,原刊於 1894 年。Project Gutenberg 收錄的數位版本。原作在英國已屬公有領域;這是後世藝術家的想像,不是中世紀現場圖像。

一場跨越文化的夢

斯瓦弗姆並不是唯一講述「遠行尋寶,最終發現寶藏就在家裡」的地方。民俗學研究將這類故事歸入阿爾內-湯普森-烏瑟爾(ATU)故事類型 1645。

十九世紀的學者 E. B. Cowell 把它與荷蘭多德雷赫特(Dordrecht)一則涉及橋樑的故事,以及波斯詩人魯米(Jalal al-Din Rumi)的《瑪斯納維》(Masnavi)相關篇章相比較。《一千零一夜》的某些版本也有巴格達與開羅之間的類似情節。人物、地點與結局並不完全相同,但轉折十分接近:有人受夢指引而遠行,聽見另一人的夢,才理解自己應當回到哪裡。Cowell 於 1876 年的研究和民俗學者 D. L. Ashliman 整理的同類故事可供進一步閱讀。

這些相似之處讓人想像故事沿商路傳播的可能;布雷克蘭區議會的研究也提出過這類推測。但相似不等於已證明某一條具體傳播路徑。我們不能據此斷定波斯故事直接演變成斯瓦弗姆傳說,更不能把它說成有已證實的佛教起源。尊重各地故事自己的語言、信仰與背景,才能讓比較真正有意義。

或許跨越文化而互相呼應的,不一定是同一個源頭,而是人們對夢、風險、希望,以及偶然一句話如何改變人生的共同好奇。

留在小鎮上的行商

如今,斯瓦弗姆把行商當作地方形象的一部分。市集廣場的鎮牌上,一名背著包裹、手持拐杖的彩色行商立於眾人眼前。它不是十五世紀的古物,而是現代市民對古老故事的紀念。地方歷史資料也談到二十世紀鎮徽與工匠 Harry Carter 的關聯。

斯瓦弗姆市集廣場上的現代鎮牌

圖五|斯瓦弗姆的現代鎮牌。攝影:Adrian S Pye,2021 年 4 月 8 日。原始照片,CC BY-SA 2.0。

英格蘭歷史遺產檔案館還保存一張標示為 1920 至 1942 年間的舊鎮牌照片,可用來觀察地方紀念方式的變化。由於該圖版權仍受保護,我們只提供原始檔案連結,不擅自轉載。

斯瓦弗姆博物館也設有相關展示,並介紹一段由英國演員 Stephen Fry 朗讀的故事錄音;目前確認的是館內可聆聽,並未查證到可合法公開嵌入的線上影片或音訊。

真正留下來的寶藏

我們當然可以問:「樹下真的有黃金嗎?」現存材料無法證實。但它們帶領我們認識一座真實的城鎮、一座現存的教堂、一名在歷史紀錄中被紀念的捐助者,以及數百年來不斷重述這個故事的人們。

夢沒有直接告訴行商在哪裡挖掘,反而帶他去看似毫無希望的遠方。他在橋上聽到一個自以為更理智的人說話,才意外理解故事真正指向何處。在這個意義上,傳說不單關於幸運,也關於冒險、傾聽,以及如何重新看見熟悉的事物。

有人從中讀出希望,也有人想到耐心、懷疑與被忽略的價值。這些感受並不要求我們把夢當作經證實的超自然事件,更不必強行套入某一套宗教教義。

也許正因如此,行商至今仍站在斯瓦弗姆的市集上。故事說,他走了很遠,最後卻在出發的地方找到財寶。但若沒有那趟旅程,他也許永遠不知道該往哪裡看。

參考資料與延伸閱讀


撰稿與繁體中文編譯:Paranormal Response Network(PRN)。本文為歷史與民俗文化介紹,區分可考的紀錄、後世傳說與研究者的詮釋;所有圖片另行保留創作者署名及授權資訊。慧燈禪語獲授權轉載。